我是1998年开始接触网络的。本来我非常排斥聊天室和论坛之类的地方,上网也只是收信、看新闻。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00年。
2000年3月,我的一个朋友找到我,他那时在网站工作,他告诉我他们网站开了一个法律论坛,邀请我去主持,帮忙回答些法律问题什么的。我想只当给朋友帮忙嘛,何况法律是我的专业,借这个机会不是可以多了解些现实问题吗?抱着这些想法,我每天有空就会去那个论坛看看,就这样认识了一帮网友。
正是这帮网友,教会我用OICQ,又介绍更多精彩的论坛给我。我的业务能力得到更多锻炼的机会,因此也结识了越来越多各有特色的网友。一天,OICQ上一个名叫“不游泳的鱼”的网友给我发来消息:有个MM有问题请教你。果然,过了一会儿,有消息进来:你好,我是鱼的朋友。请加我为好友。当我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时,我把我们最初的记录找出来一看,那天还真是个好日子:2000年10月10日。
好日子是不是意味着好的开端?我不知道。这个网名叫“檀香”的女子,一开始就让我感到非常舒服。她的语气很快乐、开朗、活泼,但绝不浅薄。她看问题很犀利,但当她意识到可能让对方难堪的时候,她总是嘴下留情,绝对不会让你下不了台。她聪明,有时我不会选择合适的词表达我的意思,她却很快就能领悟到。最关键的是,她还非常谦虚。她来找我就是为了请教法律问题,而事实上我发现她其实已经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才来问我的。甚至有的时候她对某个问题的理解比我还全面,但她却总是非常礼貌地对我提供的每一点看法表示感谢。
这是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女子。我在QQ里对“不游泳的鱼”感叹着。鱼说,不错,这女孩的确有深度。
我是个俗人。在现实生活里我有女朋友。她是我大学里的同学,我们的关系很稳定,虽然缺乏激情,但我并没打算背叛她。可是檀香有一种让我欲罢不能的魔力。我不能免俗地跟她要求见面。檀香很快回消息说:我可是标准的恐龙。
“恐龙”,在网络上的意思是:网络里自称“美女”,现实中一见面才知道长相其实很丑陋的女孩。同样的,网上自称帅哥,如果一见面发现很难看,那就叫“青蛙”。
我看了她的消息,不由得乐了,回信说:我是青蛙,我不怕恐龙。我们不谈感情,只是像朋友一样见面聊聊,不好吗?
檀香说:既然不谈感情,见面聊和网上聊,又有什么分别呢?
我无言以对。檀香觉察出我的沉默,她又发信说:让我保持一点神秘感吧。对你我都好。
我回信笑了笑。这事就算过了。之后,我们依然海阔天空无所不聊。她的睿智、她的宽容越来越让我折服。我开始相信,她那样的女孩,不是我等凡夫俗子驾御得了的。我为了配合上她聊的内容,不断地看书充实自己。我很多年没这样好学过了,女朋友看到我的变化还觉得非常奇怪。我也没办法解释,但是我知道,那种久违了的激情回到了我心里。对于我来说,每天上网和檀香相遇,已经成了我生活里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了。檀香是快乐的、从容的,檀香是开朗的、宽厚的,檀香让我时不时对着电脑大笑,生活的疲惫在一见到檀香的时候全都消失殆尽。不过,想见檀香的渴望却慢慢变得不那么强烈了。我会想像我们见面的场景,想像中的她或美丽或丑陋。我们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?我们会在什么地方见面呢?这种想像慢慢地成了一种有意思的游戏,游戏的男主角当然是永远不变的我,而女主角却变幻万千。见也好,不见也好,留一点儿想像的空间,让我独自玩这个游戏。
有一次,我在QQ里给她传过一篇文章,大意是说一个战士在战场上收到后方的来信,这些信件给了他无限的勇气。他要求和信的主人见面,信的主人回信说你回来时,会看到车站上一个胸戴红玫瑰的人,那就是我。战士回到后方,苦苦寻觅,终于看见一个胸戴红玫瑰的人,可这不是他想像中的年轻姑娘,而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上前相认:您的信给了我莫大的支持……老妇人却笑着说,这花是一位美丽的姑娘让我戴上的,她是在考验你。
檀香很长时间没说话,我不知道她怎么了。第二天,她回信说,其实这文章她早看过了。她说也许你误会了我的意思,我并不是要考验你,我知道你有女朋友。在凡俗的世界里,你有你的生活。同样的,我也有。我的信条是,网络是网络,生活是生活。我不否认网络,不否认网上的你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,而且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,但我不愿意让它成为可以触摸的现实。
她的话把我逼进了死胡同,我彻底放弃了和她见面的想法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竟然有点踏实了。

